| |
| 陈剃脑 |
|
|
最后编辑时间 : 2008-6-10 点击数 : 424
作者 : 张明平 |
| |
一
去年“五"一”前夕,带着《渌水风》的使命,我前往浦口镇采写老劳模吴同南。不巧,老人家外出观光未归。正要无功而返时,领路人唐镇对我说,你就写写这儿的陈剃脑呗!我说,一介乡村剃脑匠有啥好写呢?
二
陈剃脑是天符村人,一九三五年九月初九日生,因为陈姓扬字辈又逢重阳节,他爹就给他取名为陈扬结(他爹识字不多,错把“结”当成了“节”),也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结”在显灵,反正他日后还真是个结巴。陈扬结打小就特爱说话,而小伙伴中又不乏“鹦鹉”,拳头不肯饶人的他有次追打“鹦鹉”时摔伤了左腿(也许摔坏了里面某根神经),从此走路就不利索了。“瞎子算命,跛子剃脑”,乃自古生存之道,上了四年私塾,他爹就送他学了一门手艺活──剃脑。到一九八一年时,他已在天符、贯古和冷水一带剃了二十多年的包脑了。
一九八一年秋的某天,午饭前三刻,陈剃脑跛进了春生家的门。正坐在厅堂里敞着半边胸脯奶孩子的春生堂客喜梅见到他,就微微别过身子招呼说:
“陈师傅,你先坐会儿,我这就叫当家的回来!”
“哇──”孩子突然哭了。
“你你你让三娃子吃吃吃饱喽,”陈剃脑说,“我我我也好饱饱眼眼眼福噻!”
“没个正经的家伙,”喜梅刮了他一眼说,“喊我一声娘,你还可以饱饱口福嘞!”
“娘──”陈剃脑真叫了一声,然后走过来抓她的奶子。
“哪有长胡茬的嘴还吃奶的!”喜梅笑着打开他的手说。
“乖乖,等会儿吃吧,娘要出门办点生活去,免得中午陈伯伯在咱家吃米汤!”喜梅抚着孩子的脑袋说,她明白,此时剃脑匠进门,准是轮在自家吃午饭了,得剁斤把肉端几片豆腐回来,去迟了就没有。
“不不不用了,”陈剃脑嬉皮笑脸地说“你身上不都是现现现成的么?”
“我怕你啃不动了!”喜梅风骚地回答说。
……
三娃子吃饱了,也就睡着了。喜梅就把他抱到厢房的床上去睡。她前脚进去,陈剃脑后脚就跟了来。
却说春生在一里开外帮人建房,两个喷嚏打出了他的屎意,又舍不得把肥料拉在别人的茅坑里,就急匆匆地跑回家来。他进房找纸时,发现陈剃脑把他堂客的裤衩都退到膝盖下了。
“你──”春生抡起拳头就要往陈剃脑头上砸。
“且且且慢,且慢!是是是你的堂客请我帮她捉捉捉虱婆!”
“你──”春生不敢说老婆不是(他怕老婆是出名的),只好冲着陈剃脑发威,“她叫你捉,你也不能捉……有我嘛!”
“是是是,你来,你来!”陈剃脑象鸡啄米一样点头,脚就开始向外溜。
陈剃脑提着剃脑箱子正要跨出大门时,被春生横着的一根扁担拦住了。
“想逃呀?”春生冷笑了一下,狠狠地说,“今天我让你跛着进门,爬着出门!”
“你你你得讲理呀,”陈剃脑腿打着哆嗦说,“你要打也也也行,但有有有个条件,你得先找人来评评理,再打打打我也不迟噻!”
春生就在门前喊了几嗓子。一会儿,就有七八号人围拢来,其中有个老头就是唐镇的爷爷唐满公。唐满公是个数着日子盼剃脑的人,剃脑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头脸刮光了,耳屎挖尽了,人就清爽了),你要是少给他刮一刀汗毛,他还只给你脸色看,若是迟来一天两天,他可就要数落你了。当下,唐满公正要张口时,陈剃脑突然举起凳子,重重地砸在地上:
“这还了得!只迟来两天就喊打,手艺谁还敢来做?”(他不结巴了)
陈剃脑怒气冲天,提上剃脑箱,甩开膀子,冲出大门,扬长而去。(他的腿也不跛了)
没有一个人上前拦他。春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呆若木鸡,脸涨成了猪肝色。唐满公还从春生手上夺过扁担,数落他说,你也太过分了……
第二天,“手艺没人做了”的话就在浦口传开了。陈剃脑也因此出了名。
这年年终,陈剃脑辞掉了所有的包脑业务,还真的“手艺没人做了”。
不过,他次年春天却在镇街上开起了匪夷所思的《美妹子理发店》──店里是清一色年轻漂亮的女学徒。店子开业那天,看热闹的、试新鲜的、说闲话的人挤满了半条街。有人说他色心不改,有人说他色胆包天,还有说他败坏规矩伤风败俗(女性理发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呀)……但非议归非议,他的生意却很兴隆。开业不到一个月,连王坊、白兔潭和王仙都有许多男青年专程来此理发(冲着女学徒而来)。
一九八三年夏天,陈剃脑收了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男学徒,那就是他的儿子陈原──这小子第三次高考落榜了。不争气就是不争气,他学理发也不成器,笨手笨脚不说,他还专爱打马虎眼儿。男青年当然不要他理,中老年人也不乐意他。于是,他也乐得偷懒,除了帮店里打打杂,就常到外面溜达。有天下午,陈剃脑叫他到吴家药铺将订购好的半斤人参提回来。去了半天,也不见人影。后来,收破烂的狗伢子找上门来对陈剃脑说,你的崽偷了我家的东西,你快跟我来赎人!陈剃脑跟着狗伢子一跛一跛来到他那老土房前,只见大门上上了锁。狗伢子把陈剃脑拉到窗前,指着里面的两个人影说:
“你看,是你的崽在偷我的堂客!”
“这这这不是我的崽,” 陈剃脑大声反驳,“我的崽没有这么蠢!是我的崽早就逃走了──他会用凳子砸砸砸烂窗户,蒙蒙蒙上被子逃走!”
陈剃脑说完,转身就走了。
后来,陈原果然如此逃脱。
往后,只要是陈原从外回来,陈剃脑总会打趣他说“提参来?”正在理发的女学徒们就会忍不住笑,笑得胸脯一颤一颤。有的顾客就会趁机捏一把。偶尔被陈剃脑看见,又会说:“莫莫莫提参喽!”
很快,通过顾客们的口,“提参”就演变为“提生”。慢慢地,“提生”一词就传遍东乡,传到城里,走进醴陵千家万户。
三
唐镇讲到这里,我止住他说,你别讲了,你没学三个代表吧,男盗女娼的事我不写!唐镇说,你别跟我装深沉,你不就是要什么“思想”么,基本国策算不算“思想”?
四
唐镇是冷水人,我的大学同学,陈剃脑摸着脑袋长大的。他毕业分配在浦口镇政府,一直从计生专干干到主管计生工作的副镇长。陈剃脑儿媳的二胎准生证就是他当计生专干时从他手上领取的,等二胎生下来,他已是主管计生工作的副镇长了。
陈剃脑儿媳生下二胎不到一个月,唐镇就派计生专干小李去通知她来结扎。小李来到陈家。陈剃脑的儿媳说孩子死了。小李不相信,说要挖坟看尸。她就把他带到后山上。小李挖出了尸体,还扒开衣服辨了性别。听了小李的情况汇报,唐镇说,可能其中有诈,你要留心调查一下。
事有巧合,不到十天,小李在白兔潭镇赴宴时,席间听说栎塘村阳屠夫家捡了一个女婴,问问日期也相仿。他就连夜作了调查,发现还真与陈家沾了亲。
第二天,唐镇就与白兔潭计生办取得联系,并实施了联合行动。
那边的人把阳屠夫带到镇政府。他们连哄带吓盘问女婴的来历,他就只说是捡来的。后来他们掏出了陈家这张底牌,他也拒不承认是送来的。没办法,他们就以他没有资格收养小孩的名义从他家将女婴抱走,上交了民政局。
这边唐镇把陈原带进派出所。派出所的人唬他说,你把自己的婴儿丢了,就可判弃婴罪;你把她送了人,就可判拐卖人口罪;你欺骗政府,又罪加一等。唐镇就说,派出所已经完全掌握了你的情况,阳家也交代了,如果你现在坦白,并且主动送老婆来结扎,我还可以请求他们放你一马──不追究你的罪责……陈原本是个软蛋,见事情已经败露,就把他爹如何想生孙子、他又怎么将女儿抱到表舅舅家去寄养以及他爹又如何从浏阳金刚卫生院买回死女婴顶替等事一五一十说了。不用说,他送老婆做完结扎,就啥事没有了。
结扎后两天,陈剃脑突然想起说,扎也扎了,二胎可是有准生证的,你们把孩子抱回来呀!
陈原就跑到阳家,又跑到镇政府,再跑到民政局。民政局的人说送株洲了。他又跑到株洲民政局。孤儿院的人说,已经被人领养走了,不可能要回来了。陈原只好回家。
陈剃脑在家越想就越想不通,便亲自跑到株洲孤儿院要人。因为挡不住他的死缠蛮绕,也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他们就答应让他领养一个。最终,陈剃脑花了三千元钱(领养费),才要回了自己的孙女──还不是亲生的(人们戏称是他的“外孙女”)。
五
听完陈剃脑的故事,我说,这个我也写不了。我平常写几篇小说,总是有人要来找麻烦,若把这个不光彩的真人真事写成纪事,人家不来打我,我也怕吃官司。任凭唐镇如何劝说,我就是不写。
“五·一”悄悄过去了。
“十·一”期间,我没有陪老婆旅游访同学,也没有守老毕的《国庆七天乐》,而是日夜奋战在麻将桌上。结果,假期没完,我就开始考虑写文章(熟悉的人都知道,我口袋里有钱是从不写文章的),但一时又不知写什么好。老婆回家后,我问她有没有好素材。她说,此次出行很不愉快,同学两公婆搞影子,堂客怀疑男子在外提了生……
我听着老婆的话,觉得很有意思,就仔细地分析起来:
“影子”是指婚外的相好(醴陵老话,萍乡人还这么讲),“生”也是指婚外的相好(醴陵今语,长沙人叫画符子)。“搞影子”就是指夫妻因为外遇问题而闹矛盾。按理,“搞影子”三字已经完全把意思表达出来了,没有必要补充原因“提生”;但实际上,补充了听着也没有半点重复罗嗦的感觉。那是为什么呢?因为在这里我们只用了“搞影子”的引申义(闹矛盾),而忘却了它的本义──也就是说,“影子”已从醴陵大地消逝,“野老公(婆)”也都走远,醴陵人走进“生”时代都二十多年了。
我情不自禁就想起了那个跛脚的结巴的乡村剃脑匠,是他不经意间的一个笑语,成了二十多年来醴陵人日常生活用语中出现频率最高用途最广的字眼。想想本人笔耕十余载,洋洋数十万言,可谁又记住了我的片言只语呢?我突然对陈剃脑产生了敬意。
我终于决定去采访陈剃脑。
六
十月二十一日(周五)上午,我兴致勃勃地来到浦口镇政府。听我说明来意后,唐镇一改上次的热乎劲,冷冰冰地对我说,你不怕惹是非了?我说,我想通了,我可以在征得陈剃脑同意的情况下写呀!唐镇说,你想通了,我可想不通了,上次我求你写,你不写,今天你求我去,我就不去了!我生气地说,除了瘪麻子不榨油,多少门牌?他笑道,完全(黄泉)路13号。我就打着摩的去找。结果,绕了一圈,最终折了回来──因为陈剃脑已经死了。
陈剃脑是十天前死的,那天是十月十一日,正是他的七十岁生日。那天中午,他家摆了三十桌酒席,他每桌都敬了酒。吃过晚饭,他还陪客人搓了麻将。他的死,只为“外孙女”的一句话。也不知是谁使了坏,他正摸着麻将起劲时,五岁的“外孙女”突然从拥挤的电视机前跑到他跟前说“爷爷,咱们啥时上《寻情记》呀?(《湖南直播都市》节目)”陈剃脑就张开老大的嘴,却说不出话来,接着就歪倒在麻将桌上,再也没有醒来。
七
陈剃脑走了,我很遗憾!我没能与他有一面之交,也错过了采访他的机会,更没有获得他的名誉授权,但我还是写了他。关于陈剃脑的故事,我知道得很少,就这些也没有一一核实,若有不妥之处,请读者原谅,请家属原谅,请九泉之下的陈剃脑原谅──因为你比我幸运,毕竟为醴陵人留下了两个字的文化遗产! |
|
| 网友言论: |
第一页
上一页
下一页
最后一页
第页/共页
|
| 第1楼 QQ:
来自: |
飞轮 |
低俗! |
|
|
| 第2楼 QQ:
来自: |
lijiang |
儿时他给我理发的……夸张了……此文…… |
|
|
第3楼 QQ:
来自: |
老革命 |
写得好极了! |
|
|
第一页
上一页
下一页
最后一页
第页/共页
|
|
|
| 发表言论: 发表言论前请阅读互联网电子公告服务管理规定 |
|
 |
|
|